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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走过爱的蛮荒》:放下「不谈」的羞耻,父母罹患思觉失调症是份

放下「不谈」的羞耻

我不晓得要如何看待他们发病时的失控,甚至不知道原来他们生病了。
譬如爸爸纵火自焚,
譬如妈妈右脸上那道从耳垂到嘴角的刀疤,被我爸砍的。

有鲜明印象的,都不是我希望发生过的

八岁之前那段三代同堂的时光,我记得的尽是细碎的片段。

有时爸妈会带我去买超商的重量杯可乐,他们一人捧着一个杯子,一喝就是三、五杯起跳。在家里的时候,他们成天抱着直立式饮水机豪饮,一大杯一大杯地猛灌,直到因为喝太多水而昏倒被送医。

有时候在客厅里,爸爸弹钢琴,奶奶和妈妈担任主唱,三个人欢乐地唱着歌。又或者奶奶和妈妈坐在客厅一角,静静地听我爸发表「高见」──千篇一律是他的政治妄想。

从身边的照片,我知道父母有帮我庆生、带我去游乐场玩,也参加了我幼稚园的毕业典礼。但就像那些照片对我来说很生疏一样,我对年幼时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的事实也感到陌生,至少有鲜明印象的都不是我希望发生过的。

比如,他们会把我叫进他们的房间里,要我站在门边,看他们盖着棉被翻来覆去,听两人发出喘息和呻吟声。我不理解他们在做什幺,但是在幼稚园午休时,我会摸睡在身旁的女同学的下体。

电疗、綑绑、隔离……

和他们同住的那几年,奶奶偶尔会让我在一楼的邻居家过夜。有好几次,深夜的警车和救护车鸣笛声把我惊醒了。在夜里闪烁的警灯下,爸爸或妈妈被五花大绑地架上了救护车,我站在邻居家门口,望着救护车的车尾,目送他们离开。

到底发生了什幺事?

我需要知道。可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。

小时候,每次去医院看他们,他们跟奶奶的谈话里都会冒出我无法理解的字眼,像是:电疗、綑绑、隔离等等。

有时候聊着聊着,奶奶会哭,或者发怒,有时候奶奶叫我不要听,我始终都不知道为什幺。

「什幺是电疗?」有一次,我问奶奶。

她只回我那句搪塞小人类的万年用语:

「小孩子不要问那幺多。」

为什幺他们不是在家里,就是在医院?

小孩子可以不问,但感受、想像和理解是停不下来的。奶奶要我别多问,自然是出自贴心,不希望我承受太多。但她无力顾及的是,她的一片好意反倒压出年幼的我更多困惑、恐惧和自责。

我不明白为什幺爸妈不是在家里,就是在医院,由于从来没有人和我聊过父母患病的事,自然也没有人引导我理解、疏导我的感受,陪我梳理心中的千丝万缕。

我不晓得要如何看待他们发病时的失控,甚至不知道原来他们生病了。

譬如爸爸纵火自焚的那个晚上,我在亲戚家边打电动,边听着大人们的对话,不清楚发生了什幺事。奶奶只是用一贯严厉的表情,告诉我:「不要多问。」

直到隔天回到家才惊觉,怎幺整个家被烧得乌漆抹黑的!从一楼大门口往上走,楼梯间黑漆漆的,进到了四楼的家,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黑,跟火灾片里的废墟一模一样。

到底怎幺了?我需要知道,可是没有人跟我说。种种的不知所措与惶恐在心里压抑许久,成了无人能触及,而我终得独自承受、持续猜疑的心理压力,变成一种深层的不安。

又譬如,我妈右脸上那道从耳垂划到嘴角的刀疤。

某个晚上,从爸妈的房间又传来阵阵叫骂声、殴打声。爸爸怀疑妈妈跟别的男人有染,打算跟她对质,却一时失控,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一道刀痕。她冲向奶奶和我的房间,奋力撞开了被我上锁的房门,逼近我,贴着我的脸,她指着自己脸上的斑斑血痕,放声尖叫:

「你看你爸做了什幺!你看!」

闹教会、砸车子、烧房子、砍妻子……每起事件对我而言,无疑都是毁灭性的天摇地动。在每个爸爸掀起的巨震之后,伴随出现的是众人的无声海啸,吞噬我娇嫩脆弱的童心。无论在家里或学校,我总是坐立不安,深深觉得家人、师长和同学们都在我背后议论纷纷,却没人上前来关心过我。

国小的时候,有一次看到电视播报「精神病患拎着两颗脑袋在街上闲晃」的新闻,凶嫌的画面竟让我想起父亲,脑海里满是令我余悸犹存的惊恐。那天,我躲进棉被里哭了好久好久……

为什幺这个我叫「爸爸」的人,总是闯那幺多祸?为什幺有救护车?为什幺有警察?为什幺奶奶会哭?为什幺周遭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在看我?又为什幺从没人好好地跟我解释过这一切?

这种「不谈」的家庭气氛和社会氛围,形成了童年的我在理解、感受、想像和回应上的基础,那就是──羞耻感。

「是那个疯子的儿子!」

在被羞耻感笼罩的童年记忆里,传统市场一直是我的坟场。

和爸妈住在一起的那段时期,妈妈常常一大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上传统市场。

她从市场带回来的通常不是食材或日用品,而尽是各种耳环、戒指等饰品。然而,带着雀跃心情回家的她,门一开,对上的往往是奶奶的一脸愁容。

婆媳之间的争执,总会发生在她从传统市场回来之后。那天也是这样。

「你刚刚上哪儿去了?」奶奶没好气地明知故问。

「去市场啊!你看,这几副耳环是不是很漂亮?」

不知道是没听到我妈的话,还是我妈的话里总有令人不安的讯息,奶奶的眉头锁得更深了。

「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?是不是又在市场欠钱了?」

奶奶持续逼问,在市场欠钱、闹事的老话题,再次成为两人针锋相对的导火线。气氛极冻,年幼的我耳里尽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。

「我哪有!你不要乱说话!」我妈火气直上。「是我在市场的朋友送我的。」

她极力为自己辩驳,同时一步步朝着奶奶逼近。在奶奶身后是惊魂未定的我,我好怕哪个瞬间,她又会失心疯地鬼吼鬼叫、摔东西,甚至对奶奶拳脚相向。

每当她的情绪逼近临界点,奶奶就会拖着我快步躲进房间,关门上锁把她挡在外头。那扇门挡得住她肉身的侵犯,却挡不住她凄厉的嘶吼声。就像那一天的冲突。

「把门给我打开来!」

「为什幺要诬赖我?」

「谁跟你说的?我去市场揍她!」

我躲在门后听,听她的谩骂声、听她的撞门声,听进一切让我胆寒的声音,却从来没听过我最想要也最需要听到的──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幺事?为什幺她总是这样?

在我的想像里,她就是市场里恶名昭彰的坏人。而我,是坏人之子。

羞耻感逼得我不敢去市场,总觉得自己要是去市场兜一圈,根本是白白送死。

「是那个疯子的儿子!」

总觉得假如我从市场头走到市场尾,一路上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,一张张面目可畏的脸孔在我四周交头接耳着:「你看!他就是那个阿达阿达的小孩。」

比起暗地里的嫌弃、嘲讽和噁心,大太阳底下的余光和耳语更令我感到不堪。我低着头,在心里吼叫着: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幺、说什幺!」

市场里的摊贩,从卖鱼的、卖菜的到卖生活用品的,一定都觉得我的钱很髒,我的人在发臭。「他是要来帮他那个疯子妈妈还钱的吗?」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嘲弄和质问吧。

传统市场无庸置疑的是幼稚园的我最讨厌、最害怕去的地方。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,我也不确定在我小时候,市场里真有人如此不友善地对我吗?还是我自己的想像?

我能确定的是,父母发病时狂暴的行径以及周遭不谈的氛围,让我备感羞耻。这份羞耻感向外延伸,让年幼的我不安地对外人筑起防卫的高墙。

没有人应该感到羞耻

因为父母发病而起的种种往事,让我见识了暴力,尝尽了羞耻。我的身体从未遭受暴力的直接侵害,但心灵饱尝了对暴力的恐惧以及羞耻感的折磨。

回头看看自己早期的生命经验让我明白,我们对过往事件的记忆不是像文书资料被放入档案柜那样,一旦归档就无法改变。我们记忆事情的方式更像是捏黏土,同一块黏土在不同的时候去捏,能捏出不同形状;对同一件事情的记忆和理解,随着我们心境的转换,是可以不断被翻写的。

对现在的我来说,父母罹患思觉失调症是份厚重的礼物,绚丽与灰暗交叠的祝福。但小时候的我,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处在父母患病的不安与羞耻之中,但会有这种感受,其实更和周遭的人们如何回应有关。如果在每起事件之后,我周遭的大人,不管是家人、邻居或师长,能给我更多解释和陪伴,我想会沖淡我心中的不安与羞耻许多。至少我会知道,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。

这一切,都不是谁的错。

我们不是都说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」吗?思觉失调症这个生命课题,确实让全家人活在各种苦楚之中,家中的成员在不同时期都曾依着自己的角色,承受难以向外人说明的苦楚。但谁的家都有苦楚,都有辛酸处,谁的家都有对爱的期待、满足与遗落,我只是在「父母患病」的这个版本下,修练关于爱的课题,加深对人的理解。

而在我的理解里,精神病的病友和家属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幺,很多时候会有羞耻感,原因其实不是病痛,而是我们「不谈病痛」。

现在的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,不管是罹患思觉失调症的病友或是病友的亲属,没有人应该为这件事感到羞耻。可是我自己也是在走过童年的不安、青少年的叛逆和甫成年的混沌后,才在一次次崩坏和重建的撕裂跟自我疗癒中,渐渐体会「不谈」与「羞耻」之间的关係。这也是我选择要谈的原因。

那些成人选择不和小孩谈的事,原因不一而足,善意的、恶意的、不经意的都有。而我猜想很多时候是身为成人的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谈,以及怎幺谈,毕竟现在的成人都曾经是小孩。

有人不谈,是出于一己的无知、无情和无礼。但我相信有更多人之所以不谈,是因为在「爱」里,不知如何面对。想诉说的人担心自己的坦诚招来廉价回应;愿意聆听的人忘了倾听就是同在,同在就能给出力量。

现在回想起来,我很感谢一路上的好朋友。他们没给建议,因为答案终究得靠自己去试探。他们付出了时间,倾听我,温柔地陪着我,这是最珍贵的支持。

去谈吧!不管它是什幺事情,去谈了,才有机会放下由此而生的标籤与包袱。

唯有如此,我们才能从鬼影幢幢的虚耗中解脱,也才有机会看见它替自己开出的生命课题,以及在那背后可能的理解和开阔。

谈它,才有机会带来更同理、更友善的环境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走过爱的蛮荒:撕掉羞耻印记,与温柔同行的偏乡教师》,宝瓶文化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联合劝募。

作者:文国士

爸妈在精神疗养院相遇、相恋,生下他。
「疯子的小孩!」曾令他羞耻,
「我会发病吗?」是最大恐惧。
但他翻写了命运。他成为TFT的老师。

曾经我恨死自己为何出生,恨透这世界!
曾经我担心,自己是不是也疯了?
但如今明白了,
站在悬崖边的我,只渴求有人坚定而温柔地对我说:
「我爱你,只因为你是你。」

父母都患思觉失调症,被症状折磨时,
跟着幻听与妄想,混乱而狂暴。
他更一度放弃自己,吸毒、飙车,差点杀人!
写下亲身故事,像是用双氧水洗伤口一样灼热而痛苦,
但,疗癒从此开始……

妈妈悄悄告诉我:「你的亲生父亲,其实是黄义交!」
爸爸因妄想喊叫:「怎幺办?有人要杀我!」
在我家,这叫平静。
妈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,是爸爸抓狂砍的,他硬指妈妈偷人。
奶奶曾被妈妈失心疯地痛揍,只因我黏奶奶,不肯叫声「妈」。
任邻居指指点点,看着爸妈被五花大绑地押上救护车……家是避「疯」港,在我家,这叫常态。

「爸妈都是精神病患」是跟着文国士长大的烙印,旁人的排挤、畏惧有如凌迟,羞耻感挥之不去,年少的他只能化身成张牙舞爪的兽,保护自己。

然而,正是匍匐过那片荒地,每一滴爱都彷彿甘霖,在他心灵的空洞渐渐育出沃土,帮助他成为更好的自己,并且转化为对孩子的关注。

有人质疑他:「爸妈都有精神病,你这样还能当老师吗?」
但正因背着这宿命,走过惶惑,他更深刻懂得:好好长大是需要运气的。
他但愿成为孩子们的幸运。

《走过爱的蛮荒》:放下「不谈」的羞耻,父母罹患思觉失调症是份Photo Credit: 宝瓶文化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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