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走在梦想的路上》

年轻时,其实你不会想到自己正处在见证世界转变的关隘,一如我航海时,在亚丁港看见索马利亚海盗的崛起,而在阿富汗,一场没收十字架与圣经所暴发的口角,寻常可见的边哨剧码,其实就是西方基督信仰跟伊斯兰穆斯林冲突的预演。普遍而言,华人或许对信仰似乎不如穆斯林来得坚定,但回顾历史,基督与伊斯兰的信仰,信徒为了宗教,为了自己所捍卫的真理,可以与之生,可以与之死。

      年轻时,其实你不会想到自己正处在见证世界转变的关隘,一如我航海时,在亚丁港看见索马利亚海盗的崛起,而在阿富汗,一场没收十字架与圣经所暴发的口角,寻常可见的边哨剧码,其实就是西方基督信仰跟伊斯兰穆斯林冲突的预演。普遍而言,华人或许对信仰似乎不如穆斯林来得坚定,但回顾历史,基督与伊斯兰的信仰,信徒为了宗教,为了自己所捍卫的真理,可以与之生,可以与之死。

      透过旅行,我见证宗教另一种极端表现。

      **

      虽然我孤身上路,但一路上也遇到不少相同旅者。有时我们打过招呼、交换情报后就各奔天涯;偶然的同路人,也就相约一起走上一段。

      几乎每个国家的旅行者都知道,到了阿富汗一定要结伴。那时我和一对法国情侣一起,他们从大马士革过来,终点是印度,已经走了三年多。他们其中一个原本是土木工程师,去了一趟塞浦勒斯当义工,回到法国后,觉得人生应该要更不一样,所以就辞了工作,开始旅行,想要环游世界。

      我们就在喀布尔认识,一起包车从喀布尔到白夏瓦,前往巴基斯坦,途中还遇到一个日本人、一个韩国人,一行五人共同分摊这趟路所需的车资,以及路上需要打点的种种费用。

      某一天,我们抵达一个很靠近巴基斯坦边界的小村庄过夜,抵达时间已是半夜一点多了。碰巧,村里有人结婚,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人的婚礼很有趣,都是晚上十二点才开始办的,所以正是热闹的时候。可是我实在是太累了,白天路途翻山越岭又颠簸,我们几个吃完饭后就先去睡觉,村民还继续庆祝,非常热闹。

       朦胧中,大约在凌晨四、五点时,我们被外面传来的哭声吵醒。同行的法国男子,要大家不要出声音,待在原地不要动。听了一阵,才知道别村的人趁着婚礼大家相聚时来寻仇。一九八九年之后,阿富汗各地政党分裂,不同政党不惜採用屠杀手段宣示主权,街上游击冲突不断,窄路相逢,只要发现是世仇,极可能二话不说就把对方杀了。当晚婚礼就有人闯进来杀人,而且不是即刻毙命,是让他们留着一口气残喘,重点就是要破坏婚礼的欢欣。整个村庄从原来的喜悦,一瞬间转成仇恨与愤怒。

        同行的男子叫我们不要动,他自己先出去探探状况,结果我们这群外国人就被别村的人发现了。普什图人对外人怀有强烈敌意,把我们全部押出去。原来村子的人跑去别的地方求救兵,我们全部都被拉到街上,眼睛被蒙起来,手脚也被绑起来。

       那时我心想,「大概……就要死在这里了吧!」

       后来又有其他村庄的人来了,在黑暗中,我只听到陌生方言激烈争諯,跪了不知道多久时间,脑海里尽想着「我为什幺会来这里?」而法国人旅伴不时安抚大家不用担心,说这种事情常发生。后来村里的人和别村的人吵了起来,他们先把法国人解开,和他们谈判,最后,要我们一个人付五十块(原本是五百美元),就可以把我们的自由和生命买回去。

       那一瞬间,我哑然失笑,原来我的命这幺贱,只值五十块。

       其实他们绑架我们,也不晓得去哪里要赎金,只好刮我们身上的钱。但他们不会刮完,并不是要留给你旅费,而是要留给下一个部落继续刮,这是部落之间的不成文的默契,部落与部落之间会互相通报,也许是他们其中一种生存方式。

       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那一晚的遭遇,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但遭遇的当下,我的确有种感觉是:我就要在这里结束了。害怕是一定的,毕竟被绑起来、眼睛被矇上,旁边的人不只讲些什幺听不懂,每个人还拿刀拿枪。虽然那次最后每个人只被刮走五十块,继续上路时,司机还一直说我们很幸运,捡回了一条命,但法国旅伴还是不断絮絮叨叨,他认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。而我想的无非是:我到底为什幺要来这里?为什幺要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?我的家人永远不知道我在哪里,世界上没人知道我去哪;而且我一个台湾人,要是真的死在那边,也不会有人知道。而最后用五十块就解决,又很荒谬地感到,原来自己的命那幺不值钱。

        阿富汗之行,让我成为坚定的不可知论者。也许有人因此更加投入宗教,但我正好相反,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幺原因?可能我诞生在冥王星守护的十一月,天生就是怀疑论者,任何遭遇都有可能加强我这个面向,而非推着我往信仰的方向前进。

        但这次的经验,也没有让我决定结束旅行回家,事实上大家都继续自己的旅程,一路上还是有说有笑,就像没什幺事情一样。

        离开喀布尔之后,所在的环境都是僻壤穷乡,国家任何政策都与这些地方民众无关,人人设法自给自足,生产从商,过着中世纪一般的生活。经过村庄后,愈往巴基斯坦走,乞丐愈来愈多。

        因为战乱与地雷,这些乞丐都断手断脚。类似的景象,我在柬埔寨也曾看过。战争时军方在这地区洒下数以万计的地雷,上学的孩子、耕作的农人,很容易就会因此误触受伤。但不论是柬埔寨或阿富汗,这些误触雷区的人民都不会沦为乞丐,巴基斯坦却非常多。我一路走,以为自己就要进入宗教圣地,却始终看到人间炼狱。

        千禧年的丝路之旅,让我看到今日世界形成前的模样。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,其实和我过去旅行时看见的很不一样。以帕米尔为例,每个村庄都是一个小世界,到处都一样贫困;但不论是阿富汗人或巴基斯坦人,吃饭一定都是男女分开坐、大家一起吃。对待旅人,始终是竭尽所有的款待。

        即使走了这幺多地方,年轻时,我缺乏足够的知识跟经验去理解世界,生命对我来说依旧陌生、模糊。我很喜欢一张图片,是一九六六年苏联太空船拍下第一张从宇宙中传回来的照片,他们从月球的背面拍地球,地球只露出半张脸,我觉得很有意思。一个人离家愈远,愈想看清的是他自己。就像你抵达陌生的场域,就愈会自问:我为什幺要来到这里?

       在旅行移动中,我看见了世界,也观照了自己。我在异国他乡体验不同的生活,我带着好奇观察世界,却总把疑问放在心里,然后自己去找答案,而不是开口询问……这应该算是我的缺陷之一吧!事实上,从航海到丝路这段期间,是我人生最冷漠、和世界距离最遥远的时候,却也是我最常出去的阶段。那时我并不了解自己到底要追求什幺。所以那时我才出去旅行,我以为旅行可以找得到。

       然而,那两次的长程旅行,我都没有满足我内心的渴望。反而是多年以后,在台北挣扎求生,被生活逼到躲房东、躲银行时,我才慢慢釐清自己的人生。

       我的人生很平凡,但年轻时总是不甘心平庸。年少的放浪,深掘我对生活的欲望,我贪婪的灵魂永远想要更多,想看更多、想得到更多。可是每一趟出走,我发现,想要的一切,好像没有这幺必要。只要今天晚上有东西吃、有地方睡,我就已经觉得非常非常满足。而我就在旅行的路上,一点一滴地消融了自己对世俗的渴望。

书名:走在梦想的路上

作者:谢哲青

《走在梦想的路上》

来源: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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